2026-10-31
AI 行业观察:用模型越来越便宜,造模型越来越贵
10 月 26 日,周一,同一天出现了两份文件。
一份是 OpenAI 发布 GPT-6.1 Terra 时给出的价格:每百万输入 token 1 美元,输出 5 美元,比上一代 GPT-5.6 Terra 和自家更强的 GPT-6.1 Sol 便宜一半。OpenAI 还称,在一项评测上它能追平旗舰 GPT-6 Astra,每个 token 的价格只有后者的十分之一。
另一份是 Anthropic 向美国证监会公开提交的 S-1,计划以 ANT 为代码在纳斯达克上市。文件列出,它对 Google、亚马逊和微软三家云厂商的长期算力承诺合计约 2690 亿美元,并写明这些钱“无论使用多少”都要付。
一份说用模型越来越便宜,一份说造模型越来越贵。两件事并不矛盾,它们来自同一个结构。
价格为什么一路往下走
token 降价,表面上是竞争,底下有三股力量。
一是蒸馏和架构改进。前沿模型做出来以后,同等能力可以被压进更小、更快的模型里,Terra 这样的中档模型,本质上是把上一代旗舰的能力批量生产。二是推理侧的工程。缓存、批处理、专用芯片,让每个 token 的边际成本持续下降。Terra 的缓存输入价格是每百万 0.05 美元,只有普通输入的 5%,这个折扣本身就说明了成本结构:重复的上下文几乎不花钱。三是开源权重给价格设了上限。
10 月 29 日,Mistral 把 Large 4 的权重放上 Hugging Face,总参数约 1.05 万亿,每个 token 激活约 520 亿。它的托管 API 定价是每百万输入 0.7 美元、输出 2.1 美元;更重要的是,有一台八卡 B200 级别服务器的机构就可以自己部署。只要市场上存在一个能力接近、可以自己跑的选项,闭源模型在中档区间就很难维持高价。
所以中档以下的模型,价格越来越接近推理成本加上一点利润。这一层在通缩。
招股书里的另一本账
Anthropic 的 S-1,是第一次有前沿实验室把完整的账摊开给公众看。
收入增长很快:2026 年上半年 163 亿美元,去年同期只有 12 亿。但真正决定这家公司形状的是成本一侧。文件写明,收入成本“几乎全部”与算力和基础设施相关;固定或最低保证的算力承诺约 2656 亿美元,期限 1 到 20 年;把设备租赁和尚未定价的远期产能算进去,总承诺在 5420 亿到 5670 亿美元之间。
这里有一个期限错配。收入按 token 一笔一笔收,客户随时可以换模型、降用量;成本按年份签下,签了就要付。收入端的弹性和成本端的刚性放在同一张报表里,利润率就会随着新算力到位的节奏上下波动,招股书自己也是这么写的。
更值得留意的是承诺的用途。外界能看到算力占收入的比重在下降,却看不到这些承诺里有多少用于训练下一代模型、多少用于服务现有客户。服务客户的算力会被收入摊薄;训练用的算力是在为下一轮竞争提前付费,不产生当期收入。
训练暂停为什么写进风险因素
S-1 的风险因素部分有一段披露:Anthropic 曾把下一代前沿基础模型的预训练暂停一个多月,原因是要加强对模型权重和知识产权被盗的防护。文件同时提醒,类似的暂停可能推迟收入,让公司落后于对手。
放在成本结构里看,这件事的含义很具体。算力是按年签的,训练暂停的一个多月里,算力不会停止计费,可以挪去服务客户,但下一代模型的时间表往后推了。在一个靠每一代模型维持定价的行业里,代际时间就是现金流的时间。
同一周 Google 发布的 Gemini 4 Carbon 是另一个角度的例子。它是 Google 目前最强的模型,却先只开放给一部分网络安全防御方,等护栏迭代之后再向开发者和企业放开。公布的入门价是每百万输入 2 美元、输出 10 美元。最前沿的那一层,发布节奏开始受安全约束,而不只是受竞争驱动。安全投入成了建造成本的一部分,也直接影响收入从哪天开始确认。
一方的承诺,是另一方的资本开支
Anthropic 欠三家云厂商的 2690 亿美元,在云厂商那里是积压订单,也是它们扩建数据中心的依据。这一季,Alphabet 和亚马逊的自由现金流都转成了负数,Meta 稍早公布的季报也一样。
把这条链连起来看:模型公司向云厂商承诺长期采购,云厂商据此加大资本开支,资本开支先吃掉自己的经营现金流,再靠模型公司的付款慢慢收回;模型公司的付款,最终又来自每百万 1 美元、5 美元这样的 token 收入。链条末端在降价,前端在加码,中间每一环都押注同一件事:用量增长得比单价下降得更快。
用量能不能接上,目前的证据并不一致。同一周,DoorDash CEO 徐迅在财报电话会上说,来自第三方 AI 代理的订单“总共大概几百单”,而 DoorDash 仅三季度就处理了 9.93 亿单。代理被认为是最消耗 token 的用法,Anthropic 的招股书也写到,代理类产品在结构上更耗算力。可落到具体的消费场景,代理带来的真实交易还非常少。
价值落在哪一层
两头放在一起,大致能看出利润会往哪里流。
中档模型在通缩,开源权重设了上限,这一层的利润会越来越薄,留给能把单位成本压到最低的玩家。最前沿的一层还能定价,但要承担越来越高的训练成本、越来越长的安全周期,还要用长期承诺提前锁定算力。握着算力和客户预算入口的云厂商,在承诺期内收到的是相对确定的现金,代价是先把自己的现金流掏空。
IPO 披露的意义在这里。过去这些账藏在私募条款和合作协议里,现在其中一家把成本结构、承诺期限和风险写进了要对公众投资者负责的文件。接下来市场给这些公司定价,会更多参照这本账,而不只是收入曲线的斜率。